作者:伍泽生
伍泽生,六十年代中期出生于湖南衡阳。当过教师、编辑、记者,第一批进入广州的农民工,做过抛光工、仓库管理、车间主任、厂长、企业老总、 私企老板。中国作家记者协会、广东省作家协会、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雄性的土地》《都市外乡人》《都市雾霾天》,在十几家省级以上文学刊物发有中、短篇小说及散文、杂文。自由作家,现居广州。
从繁华的大都市到五百多千米偏避的小山村,这是一条二十年来每年我必须要走的路——一次或者两次。
那是一个依山傍水大约两百人偏避且有些闭塞的自然村落。尽管如此,我依然像一只不嫌家贫在外浪迹的狗,日落时便悻悻的回来蹲在门边用上苍赋予我本能又独特的眼睛和耳朵专注地感观着外面那些不熟悉不正常的动静;尽管如此,孩童时那欢快的脚步和天真的笑声如同刀一般刻在我的脑海里,那翠绿的山水和飘散着穂香的田野在我进入城市那天开始便溶进了我的血液。我无法舍弃那片繁衍养育了我祖祖辈辈的土地,我忘却不了那浸透骨子的纯真质朴和善良。当然,更让我牵挂的是我一辈子也没有离开过那片土地已经八十高龄的老父亲。
从十多个小时遇站便停里面脏乱无比的绿皮火车,到时好时坏蜿蜓曲折的一〇七国道上缓慢爬行的长途汽车;从宽阔平坦一路阳光的京珠高速上自驾的小车,到两个小时便到家的高速列车,我接连不断地跟着时代的脚步用各种不同的交通工具去到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熟悉而又陌生的小山村。除了探视那些时日不多一年比一年苍老还固执地坚守这片土地的老人,也为自己浮躁的思想和沾满尘屑的心灵寻找一汪净水静静的得以冼涤,还有就是与这片饱含深情的土地和村里的先辈们来一场穿透灵魂的对话。
金秋十月的七天长假在国人期盼已久中如期而至,两个在都市里漂泊已久同病相怜而走到一起的异乡男女带着目空一切唯我独尊的儿子有些意外地开车驶进了京珠高速的车流之中。尽管所担心的高速车流将增加旅行时间的事还是按预想的发生,但自驾旅行节省下来的沿途高速高额的缴费让我急躁的情绪还是得到少许慰籍。比平时多了近一半时间的轮番驾驶在妻子的不满和唠叨下引发了马上中考的儿子冷漠而又沉默的强烈抗议。儿子生在都市里,长在理想中,过着学校、家里手不离书两点一线的生活,他不知道自己的灵魂来自哪里或者归于何处,对每年回乡下那片生养他祖辈的故土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害怕。除了用物质奖励和好言哄劝我没有强迫的任何理由和行为,就像我无法改变对那片土地真挚的情感一样深感无奈和失落。我担心我的后代有一天会彻底丢失那片故土,完全遗忘赋予了他灵魂的祖宗先辈。
我又一次走进了这片一往情深的故土,怀着虔诚和愧疚的心站在了先辈的面前。
村前那条高低不平的石板小路早几年前就变成了可以跑车的水泥公路了,但那片废墟一般的砖瓦房村庄却变得一年比一年的败落。记忆中充满生机一片祥和的村庄现在变得异常的空荡而萧寂,连鸡鸣犬吠的声音都消失得无踪无影了;那平坦光溜的石块台阶不但变得暗黑而且长满了青苔,从墙角顺着窗台而疯长的古藤爬满着墙面,紧闭的门窗和那日渐残缺的瓦面使这片村落显得无比的凄凉和荒废;那一间间曾经早晚都升起炊烟的瓦房像被主人丢弃的古老农具一般孤零零沉睡于这山水之间。去年就听父亲说,整个村子基本上搬空了,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孤寡老人还住在这残破的瓦房里孤寂地等待着与先辈的会唔……我一个人背着双手沿着记忆的脚步穿过时空的隧道悄悄地从村的东头进入,不放过任何一个有记忆的角落,目光在这生活了二十年的村庄里不停地搜索着有心灵划痕的地方。在这凌乱荒芜而清冷的村庄里,每经过一条小巷或者路过一扇门窗,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一张张不同的脸和一个个不同的小故事。我不知道我深深的故土情结是不是这个普通的村庄抑或是村庄里的人在我的骨子里刻下的一道络印,但我知道这个普通的村庄在我的心里永远都是一幅靓丽且温馨的画面,村庄里生活的先辈们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勤劳朴实最善良淳厚的人。穿行于这片古老让我充满无限回忆的原始村庄,我忘却了身居闹市的所有是非恩怨和名利诱惑,浮躁不安的心终于得到了短暂安静,仿佛穿越时空又过了一次贫穷却快乐的孩童时代。当我缓缓从村北面走出,站在村后那座小山上腑视着这个日渐破落的村庄时,一阵苦涩的乡愁让我回到了现实。是呀,这个曾经集居了我祖祖辈辈历经无数风雨苦难给我太多思念和牵挂的小山村已经变成了空村,就像一个离世的老人默默的完成了它的使命。它目睹并记录下了中国农村三十年改革开放的发展过程,现在成了时代变迁和岁月流逝的历史古迹了。
翻过村后山往南面一望,尽管出现在眼前的一栋栋别墅和楼房比去年又增加了不少,我丝毫也没有感到惊讶和兴奋。在我的记忆中这里曾经是一片肥沃的水稻地,随着村里的劳动力前赴后继的进了都市,这片肥沃的稻地便一年一年的开始荒芜,慢慢地变成了旱土,再后来便成了赚到钱的村民建相府别墅的宅基地。看着春笋般冒出的栋栋楼房,初中还没毕业的青年男女心有不甘就这样一拔一拔的相継离开了村庄,投身入火热的经济建设的大潮之中;能长出粮食养育了我祖祖辈辈的土地就这样被一栋栋洋楼圧在了地下,让它永远失去了养育人类的功能。我的思绪被这没有规划的一栋栋洋楼从美好的回忆中强行拉回到了残酷的现实。我没有停下缓缓前行的脚步,仔细观察着这一栋比一栋气派前后都有庭院建有高高围墙装有闪着寒光的不锈钢大门的洋楼。我无法记清每一栋洋楼的户主名字,但明显感觉到留在心底里那种亲切自然村民间浓腻的乡情感被这一扇扇闪着寒光的不锈钢大门所隔断,村里人世代相传的那种美好而真挚的村民情感在相互攀比和嫉妒的思维下已经荡然无存了……
固执的父亲一个人住在村东头已经六十年了,房子由我爷爷的土砖茅房经父亲后来改为了红砖瓦房。由于德高望重且守村时间最长,村里人为他取了个外号叫“村神”。十年前我母亲离开人世时怕他一个人孤单寂寞強行把他接到了广州,十天后他用那只蛇皮袋装了自己的衣服一大早便不辞而别回到了村里,我折腾了两天开车赶回村看到他才放下心来。他告诉村里人,说自己这辈子从不违法乱纪莫名其妙在儿子那里坐了十天牢,从此以后谁提让他去广州他就急。五年前我把他的两间瓦房改成了两层平房,装了有线电视电话、坐便和空调,他摇头告诉人家,说这样的条件在古代恐怕连皇上也享受不到。
山村的夜晚比城市来的早些,日头完全落下便是晚上了。
晚上和父亲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天是每次回来最重要的一个环节,看着满头银发两眼混浊的高龄老人,我无比珍惜每一次的相聚,因为我无法预知父子间这样促膝交谈所剩下的的次数。慈祥而豁然的父亲对自己一生经历过的苦难只字不提,聊的最多的是村里所发生的变化和政府良好的对农政策及同辈一个一个相継离开的伤感,还有就是他一年的收成和地里长势茂盛的各种蔬菜;那一大片荒废的土地和继我之后村里没有再出一个大学生是他心里最大的痛楚……他深爱着这片土地,他关注着整个村庄的兴旺,他像一个快要牺牲的将士无比担忧和伤感地坚守着自己的阵地。
三天时间在故土上的寻找、思考和与老父亲的交谈间眨眼就过去了,和往常一样,离开的最后一件事情便是来到村后山的西面,与长眠在此的母亲和长辈作一次短暂的告别。站在这片庄重且静穆的土地上,看着这一座座杂草丛生的坟墓,一块块刻着名字的石碑,我伫立在母亲的坟茔前久久不愿离去,看着旁边那块长着杂草父亲为自已选中而多次交代于我的地方,我感受到了父亲对故土和故人不可穿透的情感。生与死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之间的距离却近的让人难以置信。也许过不了多久父亲就会和他们一样永远沉睡在这片土地下,了结所有的情缘进入那个未知的世界。长眠在此的先辈他们不懂人生的价值和生命的意义,但他们用世代优良的传统和土地所赋予的责任阐述了人生书写了生命,他们无愧于自己的一生,他们坚强且卑微的活着,但他们淡然又自豪地把自己融入了这片土地。我不知道若干年后这个地方的哪个位置是属于自己的,我不知道最后有没有资格把自己也融入这片土地,但我知道我降生在这块土地上,是这方山水养育并教育了我,这里应该是我最后的归焉之地。
——从这片土地出发,完整的走完人生,最后回归这片土地,一直是我的夙愿。我希望我的后代能深深的理解先辈们对故土的不舍情结,也希望他们能感受到自己的血脉灵魂和性格就是这片土地这方山水所赋予的,当然,更希望他们能完成我的夙愿……
第四天早上,带着依恋和不舍又一次暂别了我的故土和亲人,按照计划的旅途路线,一家三口向贵州方向进发——离纳雍县城不远的大山脚下有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那是我陪妻子每年必须要去的地方,那里有养育她的故土和抹不去的思乡情结及相互思念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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