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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度作家奖】揭开塔尔寺的神秘面纱(外一篇)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    阅读次数:14418    发布时间:2015-11-12

作者:清

清菡,中学语文教师,山西省语文教学能手。中国散文家学会、晋中市作协会员,作品见《都市》《开拓文学》《中国散文家》《华夏散文》《乡土文学》《晋中日报》《美塑》《作家选刊》《介休报》等。


象征着佛祖八大功德的宝塔,匍匐膜拜的朝圣者,身穿绛红色袈裟的喇嘛,手持法轮的乞丐,蓝天下飘扬的经幡,让塔尔寺的空气里弥漫着藏传佛教的味道,让湟中县的这座小山罩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站在塔尔寺的门前,我的头脑里一下子就蹦出了“风水宝地”这个词语:莲花山层峦叠嶂,其状如一片片绽开的花瓣,红墙碧瓦,庄严肃穆的塔尔寺就如它的花蕊一般处在山洼里,川流不息的湟河水穿山而过。难怪有一种强大的磁场紧紧吸引着以身体丈地而行、矢志不渝长头叩首的朝圣者。

他们用信仰支撑着膜拜的骨架,用虔诚冲淡了路途的艰辛,三叩九拜而来。那么,我呢?我仅仅是为了给神秘无尽的未知一个答案,给诱惑无限的好奇一份满足吗?起先是,但在塔尔寺走了一圈后就不仅仅是这些了。

塔尔寺是一座能让你触摸到灵魂的殿堂,是一座能让你四大皆空的佛教圣地。一切的欲望在这里戛然而止。人一旦欲望不在了,就会远离红尘,远离尘烟,就会接近天堂。

七月,时值旅游的旺季,来来往往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寺院,但却没有潮水的喧嚣,在闭目打坐的塔尔寺面前,没有谁敢冲撞神佛,也没有谁敢用声音搅乱禅境。袅袅禅音,茫茫佛海,一种虚幻的、空灵的气息,让我有一种飘渺悠远的感觉。

我如一条从凡尘来的游鱼,被人流带至主殿大金瓦殿前,殿前是几根粗壮的廊柱,五彩羊毛编织的藏毯包裹着它们。镀金云头,滴水莲瓣,飞脊上的宝塔和“火焰掌”,四角的金刚套兽和铜铃以及硫璃砖墙壁,麻墙藏窗在强烈的紫外线下熠熠生辉,与店内正中悬挂的乾隆皇帝御赐的金匾“梵教法幢”相得益彰,尽显肃穆里的奢华,奢华里的庄重。

大殿内庄严肃穆,幽深寂静。大殿正中是大银塔,四面缠着数不清的白色哈达。塔上有一龛,内塑有宗喀巴像,塔前千百盏酥油灯发出红色的火焰,在幽暗的光线里投下斑驳的疏影,跳跃闪烁,扑朔迷离,似真若幻,映红了宗喀巴大师慈祥的微笑,映红了一旁站立的喇嘛明晃晃的虔诚和双手合十的姿势,也把银鼓号角、玉炉金幢照得明晃晃、金灿灿的。飘扬的帷幡、做工精细的绣佛以及布陈的天花藻井,还有一层一层缠绕的哈达,把整个大金瓦殿装扮得富丽堂皇、庄严肃穆、雄伟壮观。用精湛的艺术铺呈的宗教色彩,经过神秘的发酵更显神圣。凡尘俗子面对着这一切,只有敛声屏气、谨小慎微,这跟有无神论者无关,只跟下意识的行为有关。此时,你也许无需虔诚,但你肯定有一份敬仰存在。

昏暗的光线里,一股酥油味、羊膻味、经书味、腐旧味混合着喇嘛身上的体液味从大殿的每个角落里一股股地散发着、氤氲着,仿佛是佛埋在时光深处的一个长久的梦,而佛就穿行在这种迷离、虚幻、神秘的味道里。酥油茶的清香,青稞酒的香醇,仿佛也一并掺杂进来,我甚至感受到了双手合十的打坐诵经的佛的呼吸,我在这种气息编织的禅境佛音里,一切的恩怨情仇、纷繁嘈杂都将被稀释得无影无踪,内心平静如砥。佛教的核心是:生死轮回,灵魂不灭。我虽然不相信什么生死轮回,但此刻,我感觉距离自己的灵魂好近。

大金佛殿的门口,有五六个藏人正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双膝跪地,上身向前匍匐,在旁若无人地叩拜着。他们目不斜视,高原红上亮着两盏明晃晃的虔诚,每一个叩拜都做得一丝不苟,无人督促,无人监视,他们用十万个叩拜来了却一份心愿,或者偿还一个许诺,虔诚执着得近乎愚昧,愚昧得让我这个凡尘之人无法理解。也许,凡尘之人对金钱和官位的信仰,于他们也是难以理解的谜,就如我们不能理解他们的长叩久拜一样。跟他们的信仰相比,我不知道是喜还是忧?

一个人,若有了爱,便不苍白;一个生命,若有了信仰,便不再盲目。

我的脚刚迈进大经堂的门槛,眼睛就掉进了一片色彩斑斓里。我主观地认为它是塔尔寺里最柔软、最缤纷的地方。先不说它的规模在塔尔寺中为最,单是它的陈设就足以令人惊叹。黄的、红的、绿的、蓝的、白的经幡,满堂林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如蚂蚁般的黑色经文梵语,与院内高悬成蒙古包状的经幡遥相呼应,那些被风吹过无数次的经文梵语,又再一次地出现在大经堂内。凡是文字都是长了翅膀的,只不过汉字更多的是在纸上,而经文梵语是藏地的花朵。帷幔镶嵌其间,还有顶部的各式藻井,共同为大经堂铺设了一种富丽堂皇。

具有藏族特色的民间堆绣,悬挂于大经堂的半空中,形成一个长方形结构,举目望过去,一排排一行行颇有气势。而每一幅都做工考究,制作精美,人物花草栩栩如生。由于在绸缎布幔里填充了羊毛棉花等,高低起伏,看上去比一般刺绣更有立体感和厚重感。我想,这里面一定绣进了千万信徒的心愿和虔诚,也一定绣进了藏族妇女的智慧和灵气。如果把心绣进针脚里,绣者就是一位无敌的艺术家。

大经堂墙壁上画满了壁画,同样有着浩荡的气势,人物风景是定格的,而故事是流动的,我的想像不由得伸进了画面之外。艺术就是想像的触点和载体,它能让想像飞起来。每一幅用笔精细,着色艳丽,活色生香,浓厚的藏族文化和印度艺术风格从墙壁上一股股地冒出来,这些俗称“唐卡“的壁画,让大经堂充满了浪漫而又神秘的色彩,仿佛为佛教开通了一条通往天堂圣地的道路,为虔诚的信徒和喇嘛们虚构了一个佛的天堂。

作为供千余喇嘛打坐诵经之地,虽未亲睹其浩荡的场面,但绛红色的佛团垫成排而铺形成一片红海的气势,已经为想像制造了一种现场。

站在寺院里那棵从宗喀巴肚脐滴血上生长出来的菩提树下,粗壮沧桑的树干,繁茂密集的叶片,盘综错杂的枝条,让我想到了四百年前的有关宗咯巴的传奇故事。来来往往行穿走在寺院里的喇嘛,步态悠然,神色淡然,眼睛清澈得如一汪清水,除了佛光,再无其它。一袭绛红色的僧服,让他们与外界阻断,与一切的欲望阻断。不知道他们面对外界的繁华和诱惑,是否在内心深处有过些微的尘念?但我知道每一个袈裟下都掩藏着一个故事,悲欢离合后的释然,看破红尘后的皈依,而眼下和以后,佛经就是他们每日的功课,佛就是他们向往的归宿和目的,唯一能拴住他们心的就是佛。

而情僧活佛的仓央嘉措留给世人的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面和神秘无尽的猜测,世人只能在他华彩灿烂的情诗里去想像一个平静的神色下曾有过一颗怎样骚动不安的心。

人流把我从一个殿堂推到了另一个殿堂,从一个院子推到了另一个院子,最后又把我推到了街巷。强烈的紫外线任性地照在我的身上,也照在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上。一片高原红在金色耀眼的光线下,在古铜色和黑色里亮着。

一个破旧的漆皮斑驳的瓷缸,像一个张开的大口横在我的眼前,我知道我又遇到乞讨者,只是这次的遇见有别于内地。行乞者是祖孙两人,老者左手举着法龙,端着瓷缸的右手里还握着一串红色的念珠,上着一件破旧的绿衣,下面是一件黑色至脚腕的长裙,高起的颧骨上飘着两坨高原红,褶子里藏垢纳污,两根白色的麻花辫垂在腰际。小女孩则带着一顶破帽和一个口罩,只留下一双恐惧和扑闪闪的大眼睛。

面对这样一双恐惧的眼睛,我无暇顾及行乞里是否掺杂了其它的成分,没打一个咯噔就把十元纸币投到瓷缸里,老者惊喜过后的谦卑的感激,让我的心里很是难受。劳累让我打消了继续前行的计划,坐在路旁的石阶上等待着随行的朋友。

一张纸币让老者对我意外地亲切,她和小女孩坐在我的旁边,老人一脸慈祥地看着我,并递上了微笑,小女孩则眼盯着我手里的手机。我随即让游客帮我们合了一个影。小女孩的眼里溢满了欢喜,先前的恐惧荡然无存。我发现,老人的手时刻没闲着,一直在拨动着手里的念珠。

释迦牟尼说过,人的命在呼吸间。人生不过就是瞬间,活着只是形式的区别。无论是怎样的处境,心里的信念都不曾倒下。在这一点上,我不及面前的行乞老人。

在我走出塔尔寺时,心里倍觉敞亮了许多。

其实,塔尔寺的神秘并不高深莫测。“空”便是这座寺庙的精髓。一个人当一切都空了,眼里、心里都没有了名利、欲望,一切就都会释然了。心里没有东西堵着,就会敞亮。一切的荣华富贵,到头来只不过是指缝里的沙子。

带着走过塔尔寺的顿悟,我将走进我的尘俗烟火生活里。


旱烟袋醉了庄稼汉子


风带走了旱烟袋,它跟岁月一并沉没在过往里。但它于我却是一个动词,鲜活在童年的记忆里。它作为那个时代的符号,让我触摸到了曾经的真实。

一条东西走向的汾河,在它的臂弯里零零星星地散落着一些瓦房,南面连缀成片的是我的家乡洪相村,炊烟升起的地方住着我的乡亲。70年代的农村,庄稼人的生活像那个年代一样清瘦,庄稼人的日子就像盐碱地里的庄稼耷拉着脑袋。旱烟袋在他们清汤寡水般的日子里,无疑是他们精神生活里的一根旗杆,高高地立在最显眼的地方。

旱烟袋几乎成了家乡庄稼汉子的标志:领口里、腰带上、头上箍着的白羊肚毛巾上随处可见。我是深知旱烟袋对家乡庄稼汉子的意义的,汉子没了旱烟袋,就如庄稼没有了水分,村子的早晨没有了公鸡的打鸣,农妇烧开一锅水没米下锅一样,那是没抓没挖的挠心,不比在毒花花的日头里捂出一身痱子消停。

铜制的烟锅、木质的烟杆、玉质的烟嘴,挂在烟杆和烟嘴之间摇来摆去的烟荷包。旱烟袋的构造就像庄稼汉子的身板一样结实、粗糙,但在他们厚实的手上变魔术般地蒸腾起一圈圈的烟雾,层层叠叠的烟雾缠绕了他们的身,醉了他们的心。庄户人家的日头便在一圈圈的烟雾里升起落下,庄稼汉子的日子便在吧嗒吧嗒的声音里走远走近。

家乡是吃两顿饭的。傍晚,夕阳的余晖照在我家门前石碾旁的那堆土疙瘩上,把蹲在地上抽旱烟的汉子沐浴成一尊尊石像。庄稼人会用感觉丈量日头,几乎是在同时,从街门里走出手端海碗的庄稼汉子,或光着膀子,或穿着对襟汗衫,蹲在地上,一边聊天一边三下五除二就把一海碗饭吃下肚,然后把海碗往脚边一撂,就从腰间摸出旱烟袋、或从领口里拽出旱烟袋,划着洋火(家乡人管火柴叫洋火),在火苗扑向烟锅的那一瞬间,猛吸一口,远比吸纸烟费劲得多,大概因了长长烟杆的缘故。其他人就凑过头来借火,在当时,火柴金贵得很,庄稼人是不会浪费一根的,能省则省,这是庄稼人被贫穷压迫久了总结出来的一条经验。遇到忘记带烟的,就会操着高高的嗓门吼自家的婆姨或孩子,屋里拿烟去。男权在一个家庭就是繁殖最旺盛的细菌,是不容置否的。直到烟在嘴里吧嗒上为止。于是,男人、女人、孩子的四周升起了袅袅烟雾,唠嗑声、谈笑声、吧嗒声在一片夕阳里荡漾开来。

垄间地头、树下河边,庄稼汉子在田野里永远是一幅不可或缺的风景:手把烟杆的姿势、嘴含烟嘴的神态、在砖块或石头上敲烟锅的动作。累了,吼上两嗓子、来上几句山西梆子。他们永远是田野里流动的风景,少了他们,田野会没有生机的,庄稼是会寂寞的。

红薯、山药蛋起回来时,庄稼人就迎来了他们的冬天。身板子清闲下来了,心也就清闲下来。终于可以围着柴火、坐在炕上不用看着日头抽旱烟,这种悠闲一年才轮上这么几天。就见庄稼汉子揣着旱烟袋窜门,一般去的都是同年把岁的兄弟家,一进门,脱鞋。上炕。拿出烟就吧嗒上了,再静默中,他们把自己抽成一种悠闲和懒散。当一片片烟雾蒸腾起来时,不太暖和的屋里就蔓延开来一片温情。那种邻里之间的亲,只能在往前的岁月里找,往后的岁月里是很难再找到的。

醉了他们的是旱烟,醉了我的是他们醉了的神态。我常常依偎在暖炕头的墙角里,静静地看他们静静地醉了的样子,在煤油灯的幽幽灯光下,看那在不太明亮的光里从烟杆和烟嘴垂下来的烟荷包,便在心里估摸着,那密密的针脚里,那不太精致的绣工里,该藏着女人多少的心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院子里的枣树高大而繁茂,盘曲缠绵的枝条几乎遮住了我家的麻纸窗户。爷爷就坐在树的影子里抽旱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撒下来,斑斑驳驳、闪闪烁烁,在爷爷的白羊肚头巾、对襟衬衫、大裆裤、方口鞋上跳来蹦去。爷爷常常在一片烟雾里走神,眼睛常常端详着烟荷包,眼神里流露出北方汉子少有的温情,末了,用手抚摸着那个抚摸了无数次的烟荷包,我知道,爷爷想奶奶了,一想想了二十多年。难怪爷爷喜欢旱烟袋,任姑姑怎么说都不肯替换那个已磨损了的烟荷包。烟荷包对爷爷的意义,不仅仅是一个物件,那里有奶奶的体香,有爷爷用二十年时间去回忆的幸福时光。

在漆漆的夜里,蜗在墙角旮旯里的老鼠开始了肆无忌惮的活动,在地上耍闹,四周一片寂静,连空气都睡着了,爷爷却没有觉,爷爷的觉都给思念掳去了。没了觉的爷爷,在一阵翻过来折过去的折腾后,摸出枕边的旱烟袋,把一床棉被搭在身上,瞄着要,勾着背,在吧嗒声中燃烧着他的孤独,月光透过窗户纸撒在屋子里,爷爷就像秋天田野里割剩的一株红高粱,杵在冷冷的月光下,夜却不动声色。

爷爷拉长了一袋烟的时间,爷爷的夜晚就是在这拉长的旱烟里熬磨着。

岁月辗转中老了的是爷爷,不老的是爷爷对奶奶的思念。在五姑六姑相继出嫁后,爷爷对奶奶的思念就跟夏天的日头一样浓烈。少言寡语的爷爷在一袋又一袋的旱烟中,一圈又一圈的烟雾中释放着他的孤独。只有烟懂他。爷爷的心里爬了满满的寂寞,心就开始绞痛,当痛再也不能用药减缓的时候,爷爷就猛抽烟,直到再也抽不动了。村里的人说爷爷都是给烟呛死的。但我知道,不是。

爷爷走了,带着他的旱烟袋去找奶奶了。爷爷入殓了,躺在棺木里,再也抽不动烟了,爹把旱烟袋放在爷爷的枕边,它跟爷爷一样躺着,不动神色,以一个物的形式躺着,就这么一直躺着,再也没有醒来。

爷爷去了,从此,村子里很少看到箍白羊肚毛巾、穿对襟袄、大裆裤的庄稼汉子了,很少看到旱烟袋了。

到现在,家乡再也看不到旱烟袋了,也很难看到真正意义上的庄稼汉子了。其实,在纸烟普及到村里时,旱烟袋就逐渐退出了家乡舞台。只是我不明白:难道一个事物的出现就必须用一个事物的消失作为代价吗?

处在城市边缘化的家乡村子,如果没有了零零星星随意散落的瓦房,没有了田野五彩缤纷的繁华,没有了间苗除草、割麦扬场的庄稼汉子,还能叫村庄吗?当村庄失去了它的独一无二的特点时,“村庄”就真正是一个躺在字典里的词语,再没有一处活生生的土地用来对它做形象的诠释了。

当我站在现代里,以无限怀念的目光审视这段岁月时,无比清晰的是爷爷、庄稼汉子、旱烟袋,以及醉了彼此的神态。只是他们一并与日月很遥远了。


【编辑:与文为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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