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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度作家奖】还愿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    阅读次数:17518    发布时间:2015-11-19


作者:焦红琳

焦红琳,女,在《中国财经报》《当代小说》《西部文学》《五台山》《当代作家》《长城文艺》《中国诗歌地理》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歌词十余万字。


花姨家的土炕上铺了一层地板革,深红色和乳黄相间的格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有几处用黄色的胶带纸粘着。花姨在地板革上面铺了两床被子,我和儿子就睡在这两床被子的柔软里。隔着被子能感受到土炕的坚硬和略微的不平。

窗帘没有拉严,一窄条蓝色的天空,像是清水洗过,纯净剔透。我差不多就是被这条蓝色“惊”醒的。

推开门,那只昨天迎接了我们的白狗,蹲在门口,看到我,站起来摇摇尾巴。我蹲下来,挠挠它的背和头顶,几缕狗毛被挠出来,迎风一吹便飘得没了影儿。这时我听到“噗”的声音,抬头望去,细碎的阳光从树梢间打在我的脸上,我双手遮阳:东院墙的阴影里有一个人的背影,她弯下腰又站起。定睛细看,那是花姨。

花姨正弯下腰,从脚下的筐子里双手捧起一大坨黑黑的、似乎略带绿色的东东,然后再往后退几步,把那东西倒在右手里,向身后高举起来,像是在掷铅球的动作,猛地往那边的院墙上用力摔去,那东西“噗”的一声便粘在了墙上。

我实在想象不出来,花姨这是干什么?难道是像城里人一样学着健身吗?这是什么健身法?

我边看着,已走到跟前。花姨的脚下竟是半筐牛粪!花姨正弯下腰,捧起一团,同时还把旁边一小块也压在大的上面,团在手里,有点像团面团一样,这牛粪刚刚“出炉”,还是新鲜的!

整个院子除了大门是用铁栅栏做成的,其余都是干打垒的石头墙,石头都是黑色的、相对平整的、比普通砖头略大略薄的石块。这些石块,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怎么看都像是艺术品。东院墙也不例外,除了靠近院门处堆了一人多高的干草堆外,一直到房檐处,这堵石头墙上已“长”了好多这样的牛粪,有的已成了牛粪干。

我吃惊地问:姨,您这是做什么啊?

格儿啊,你咋不多睡一会儿,是不是姨把你吵醒了?

我不理她,急着问:您这到底是做什么啊?

花姨笑笑:往后站些,当心弄到你身上。

花姨的后背明显地比前几年佝偻了,她头上包了一块蓝色的方巾,一缕白发从里面露出来,我上前给她掖进头巾里。脸上皱起的纹路都被晒成红褐色,皱纹深处隐隐地还能看到原来皮肤的底色。

贴在墙上,让它们风干啊!花姨喘着气说。

您一大早起来,是为了去拾牛粪!我惊奇地追问。

多好的粪啊,不捡回来就可惜了。

你起来了?回过身,是果姐姐,她手里提了两个篮子推门进来。

我忙起身接过她递来的一个篮子。

我怕吵了你的觉,一直在外面等着的。果姐姐怯怯地说。

花姨停下来,看了果姐姐一眼:不迟,不迟。

果姐姐急忙说:哦,早去早回,也就是能多锄几垅地,不碍事,不碍事!

我心里暗暗想着:抱歉,抱歉,抱歉了……

花姨说着,从旁边洗了洗手,蹲下来,把蓝子里的东西小心地翻动着让我看:一只“鸡”,比手掌略大一些,鸡冠上点了醒目的红点;六个白白的小馍馍,每一个的正中间同样点了夺目的小红点。纸折的有一个稍大的圆花盘,是用各色红黄蓝绿等彩纸折成的。同样是彩纸折成的:三双鞋子,三套衣服,三个围巾。

当然,另外还有三柱香。我知道,这是花姨的作品。当年花姨在我家时,每年这一天:农历四月二十八,花姨早早就准备好了这些,嘱咐我这天早点下班回家,因为要在正午时份,点起香做供奉的仪式。花姨说,这是供给奶奶家的,奶奶是掌管小孩子的,她们是三位神圣,小孩子十二岁之前是归她们管的,我不想做更细的探究,只是听凭花姨的吩咐去做。

最初我有点心不在焉,做过几年后,也慢慢地重视起来。

花姨离开我最初几年,她都把这些做好,托人带给我。

再后来我和康康的妈妈——翠芳之间爆发了“抢人”大战,我一直认为翠芳和我有了过结,因为当时为了强留下花姨,我对她——花姨的儿媳曾出言不逊。当时花姨没有电话,花姨回村的几年间,我也和花姨断了联系。

前一阵,几经周折打听到花姨有了电话,才和她畅谈了一通,她在电话中竟然告诉我,她这几年一直在替我给孩子做着这个供奉的仪式!因为她知道孩子还未满十二岁。

当我拨通她电话的那一刻,听到她熟悉的“谁呀?”那一声,竟满眶热泪,身旁的女儿、儿子争抢着要和她说话。

在女儿十一个月时花姨来到我家,这一呆就是好多年。帮我带大两个孩子后,还帮我伺候了重病卧床的婆婆,直到她去世。还有一次我意外怀孕,做了手术,她日夜伺候,无微不致地照顾。她的白发,她的依然老去却依旧漂亮的双眼,她喜欢穿的那身衣服,她柔柔的话语,她责怪我打骂孩子的语气,甚至她那么爱美,偷偷照镜子的神情一股脑全部涌现在我的眼前。

我分明也感到她在电话那头的抽泣。

她说回来吧!(她总是用回来这个词,邀请我到她的村子里。)回来到后山的庙前给孩子还愿,孩子今年满十二岁啊!

是的。我说,回去!太想念她叫我“格儿”, 不是我的小名叫“格儿”,而是在这里,长辈对全天下所有孩子统一的爱称,真想念那种被宠爱的甜蜜和幸福。

一来是还愿,二来是为这种思念的诱惑,让我下决心给儿子请了假,在四月二十八这一天,时隔多年再次来到了这个名叫“中华”的小村庄。

当年的抢人大战,最终以我这个“外人”大败出局而告终。

翠芳本是非常、非常勤劳的媳妇,家里攒下了数不清的各种粮食,每次来,在堂屋、闲房里都差不多是垛到房顶的粮食袋。尽管每年要和商贩们换购一些日用百货,但那对于她家的库存来说就如九牛一毛。所以直到二儿子,康康准备到县城上中学时,家里的粮食已放满两间屋子。

翠芳要求花姨回村看家,最主要的是照看这些十几年来的收获,而她自己要到城里陪读。并且放下狠话,如果你不回来,等你老了,动不了了,我可不养你老!

当年,我竟然对她说:你凭什么干涉花姨的自由?现在想来,我真是很幼稚也很无知。

果姐姐和花姨站在一起,你很难分辨出她们是母女,其实果姐姐五十多岁了。她告诉我刚刚从北京回来,打拼在北京的二儿子刚刚为她生下第二个孙女,(第一个是大儿子旺旺的女儿)。果姐姐说她刚卖了两头牛,给他们送去一万元。二儿子很争气好,媳妇也好,成家时没和家里要过一分钱。她的脸上溢满着幸福和自豪,她这是为自己的孙女们做供奉仪式。

各提了一个蓝子出来, 我的宝贝儿子早就独自向村后的小山上跑去。奶奶庙旁边还有一个小庙,果姐姐告诉我说,那是龙王庙。小庙只有成人蹲下来那么高,我和果姐姐把各自的供品放好了,一根火柴点好,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品,瞬间化为灰。按照花姨事先教好的,儿子跪在奶奶庙前,手执一个笤帚,正扫三下,倒扫三下:恳求奶奶家保佑我健健康康、幸幸福福、一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然后举起笤帚向身后扔去。

我也同样双膝脆地,虔诚地向神仙奶奶祈祷:请保佑我的儿子,健康长大、快乐、幸福!

中华背靠的,说是山,其实只是几座浑圆的山包,山上披了绿绿的绒毯,没有想象中的高度和嶙峋,在极蓝、极蓝的天空下,呈现着几道柔和的绿色弧线,蕴显着大地母亲般的宽厚和仁慈。站在这里,总有种进入那幅电脑墙纸里的错觉,甚至比那个画面更加的摄人魂魄。

说来也怪,这几年,近乎疯狂建造的风电,没有入侵到这里,使它们还保留着最原始的风貌。

快到山脚下时,有几头牛,果姐姐说,这是她家的牛,竟然有一只黄色的狐狸坐在一头牛背上,我惊讶地大叫着让儿子看。果姐姐说,这没什么希奇,这是狐狸在和牛玩耍。

不是早就禁牧了吗?果姐姐说这个山洼洼里他们(禁牧)来的少。不过这么好的草不让牛儿吃,那才可惜啊。我们这里的牛儿从不得病,这山上,有好多种药材,黄芪、黄参、党参等太多了!早些年我们家家户户采草药,一年下来能卖不少钱呢。说着果姐姐弯下腰,我看到一团牛粪,果姐姐却扒开牛粪,原来里面长了一团小小的白蘑!我急忙喊儿子过来,他惊奇地张大了嘴,这就是我曾和他炫耀的,花姨姥姥采给我们的珍贵的白蘑菇,它们产在神仙奶奶庙前,营养价值超过任何海鲜。

那你们种地用农药不?

不,在我们村子,人们从来不用农药。

除草剂呢?

不,谁敢用那个?那会吃死人家的牛!果姐姐惊奇地瞪着眼睛看我。

再次返回到院子里,白狗依旧对我们摆着尾巴。院子里有草莓,刚刚开花;还有嫩绿嫩绿的生菜;花姨说她刚刚为豆角的藤蔓做好支架……

时隔多年再次走进翠芳家,堂屋,显得亮堂了许多,仔细一看,原来高高的粮食垛已不见了,倒是有几箱他们从城里买给花姨的什么牌子的饼干。

没等我问,花姨就告诉我:莜麦什么时候磨的;什么时候和商贩换了若干大米;黄豆多少钱卖的;芸豆多少钱卖的。我真想说:为什么要卖啊,你不知道 吗,你们的粮食是最好的,没有农药,没有化肥……

花姨说她不久也要去城里了,因为翠芳他们在城里买上了楼房。是啊,当和村子唯一的纽带——粮食没有了时,回来又有什么意义。

我忽然想起,刚刚在网上看过的袁隆平教授的文章,其中有一点就是说:现在农民家里的库存粮食已经很少了,甚至没有人再保留粮食的种子!

墙上贴满 了几年前康康的奖状,上面积了厚厚的灰尘。但少年当年清秀有力的字迹依然清晰:努力,坚持。

遥想那个乡村少年,除了学习外,他的目标里至少有努力离开这个村子的愿望吧。

热乎乎的莜面山药(土豆)鱼端了上来,蒸气中弥漫着蘑菇奇异的香气。我和儿子盘坐在炕上,等待着花姨把夹满饭的饭碗依次递到手里,顿时,久违的幸福之感,溢满心田。

抬头看,炕的两头,墙上是领导人和夫人在机场挥手的放大照片,花姨说这是她的年画,每年换一张新的。保佑平安,保佑致富。

花姨说,还有两袋子莜麦,等淘好磨了,给我一袋。还说,那些牛粪是绝好的炒莜麦燃料,用它炒莜麦决不会糊锅的。

说起莜麦,这种从小养育我们长大的粮食,有着非同一般的个性:但凡莜面都是经过三生三熟的历练,才能端上人们的饭桌,这其中磨粉之前要炒熟就是其三熟之一。

一个多月后,和花姨通话,她说村里的人正要给龙王搬家,今年太旱了,村里人决定还把龙王请回以前的旧庙址去,这还是当年地震时迁过来。

在“旧时光”咖啡店里,打开一本书,抬起头,盯着那堵被装成石头造型的艺术墙,我想,要是在上面再来几坨牛粪会怎样?我没忍住,含在嘴里的咖啡喷了出来……我的视线越过石墙看到一片蓝天。

或许幸福就是头顶那片蓝天,还有那在大多数城市里已稀有的金色的阳光,在我居住的海滨城市,只有夜晚的霓虹灯才会有这种颜色,即使在清晨,即使是三十层楼的阳台上,阳光也是被过滤成奶白色。

椟与珠,当人们不遗余力,倾其全部地去装饰那个椟时,那天然的纯粹的珠是否还会在原地等着我们?甚至更进一步,为了追求华丽无用的椟,人们嫌弃它、破坏它,它还会在那里吗?有时它就像母爱,你爱与不爱,她都给予;你走或你在,她都在原地,而我们要做的却是懂得珍惜。希望母爱长存。


【编辑:与文为邻】

已经有 2 条评论
最新评论

随缘 : 2015/12/12 22:38:20

语言平实,文字细腻真挚,可以看出作者有着丰富的生活基础,虽波澜不惊,却满含真情。

殊筠 : 2015/11/26 12:34:33

愿母爱长存。文字细腻,情感真挚,感谢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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