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双
李双,籍贯四川省简阳县,1962年12月13日生于贵阳,现居成都。1979年毕业于简阳县龙云小学附设高中班。1993年加入四川省作家协会。已发表长篇散文一部、中篇小说五部、短篇小说四十余篇、一批散文。出版长篇小说三部。
水牛会不会说话?大伙都说不会。但我晓得,会的!
我养过水牛。那是一条病牛。
去年,我放下写作,回到家乡蝴蝶村散心。当时,村里正要杀一头病牛——据说它得了癌症。捆绑的时候,病牛就开始流眼泪。眼泪浓浓的,慢慢的,一路粘下去。眼角周围有几只不肯离去的蚊蝇。突然,病牛深深看了我一眼,对着我“哞哞哞”说了几句。说的什么,我不晓得。村民说是牛叫。我说不像平常的叫,一定是牛在说话。我一直相信,所有的动物,都会说话的,只是我们听不懂罢了;别人不信我不管,反正我信。我猜,刚才它在说:“救救我!”我怕它着急,赶紧说:“好!”它的鼻子一挺一挺的,大概在用眼睛用气息用身体听我的话,理解我的话。很快它安静下来了。
于是我就救了它。办法简单,掏钱买下,帮它养病。所谓养病,就是治病。世人把治病叫做养病,奇怪。难道,要把病养壮养肥吗?
我牵着水牛回去了。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它很顺从。
我住的是“二居室”。我和水牛,一个一间,平均居住面积,超过了国标,嘿嘿,充分体现了俺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牛草由村里的小孩送来,我付钱。它进过一次我的房。我说:“这是我的房,你不要来,我会去看你。好不好?”它眨着眼睛,破例没有回话,就走出去了。可惜丢下了一坨刹不住车的牛粪。以后它来,只在我的门外喊几声。
水牛很大,也很瘦弱,屁股像两块刀片,不好看!怪不得人们崇尚饱满的翘屁股,不翘都要去挨刀挨针,把灌翘。具体得的什么病,附近的兽医以前都来看过,说不出名堂。我观察,主要是厌食;已经营养不良了。米饭,回锅肉,花生,麦子,我都试着喂它,反正我吃的东西,都给它吃。村民说我不是喂牛,是喂狗。我不管,由他们说。我喂它吃泡胀的胡豆,吃完它就舔我的手,并把鼻子嘴巴那部分,放进我的手里依偎着。嘿嘿,粗蛮的东西也会有依赖,也会有温情。我发现它的舌头是浅蓝色的,嘴唇也是浅蓝色的,很好看。还喂它吃面包。它叠起它的长腿,卧在我的身边,慢慢吃。它一吃,我就想起老农民,赶紧拿起一张报纸,兜在它的宽脸下接渣滓。水牛吃我喂的怪东西,吃一点点。主要还是想吃草。我说它想吃草,而不说它吃草,是有原因的。水牛看见草,就急急忙忙走过去,赶紧吃。可是最多吃一两口,就停下了,鼻子埋进草堆里,选来选去,不晓得选什么。我问它:“你怎么不吃呢?不吃要饿死的!”它抬起头,大眼睛盯着我,有时还眨几下。我发现它是双眼皮,睫毛很长,比刷了睫毛膏的美女的长多了,很漂亮!我正在观赏,它说话了:“哞哞哞哞哞!”说完看着我,目不转睛。我觉得它说的是,“吃了肚皮痛!”然后长久沉默,满腹心事。偶尔叫一声,厚实绵长,仿佛能看见声音向前滚动。
村民养牛,不让它拖泥带水地犁田,养大了就卖,靠这个支撑家庭经济。谁家的公牛健壮,谁家的母牛会生崽,谁家就有盼头!村里还有一个大牛圈,每户人家的水牛,都养在里边,由大伙轮流放牧。水牛老实厚道,不用守夜;没有小偷,也不用守夜。我的病牛以前和它们住在一起。我去查看这些水牛吃的草,和我的牛草一样啊!
有一天,我牵着病牛散步,走了很远,来到了湖边。湖就是三岔湖。我所在的蝴蝶村,是个半岛。湖里有一百多座孤岛。病牛走着走着,不走了,犟在原地,怎么牵都不蹓一下。这是病牛跟了我以来,从没有的事。我想,它一定有话要说,得先听听,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强硬牵走,伤害它的身心。果然,病牛“哞哞哞哞哞”地说了几句。我觉得它说的是,“我要去那边!”我看了看那边。是一座无人孤岛,和这边没什么两样。我说:“不去。乖哈,不去!”病牛又“哞哞哞哞哞哞”地说了几句。我觉得它说的是,“去吃那边的草!”嘿,它想进食了!这是好事啊!我说:“我是旱鸭子,我过不去!”病牛说:“哞哞哞!”好像是“你骑我!”我骑它?我从来没有骑过牛,何况它是病牛。我问:“你行吗?”它说:“哞!”哦,它说“行!”
这时有两个穿盐菜西装的村民过来了,笑嘻嘻地咬耳朵:“他是瓜娃子,和牛说话!”“看它两个要做啥子!”……
病牛已经急急忙忙地下了水,可是又停下来,回身望着我,并底下了头。我晓得它在催我。我说:“那就谢谢你喽!”它居然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又乖又搞笑。我赶紧登上牛角,爬上了牛背,倒骑着,发现自己一下高了许多。很快,我和牛,到了对岸。
岛上全是草,这头铺到那头,长势喜人,也喜牛。蚂蚱飞溅着。水牛的鼻子湿了,黑了,因为它闻到草香了。我以为病牛马上要吃草,可是没有。它喘气,喘了好一阵。那两个村民没看出什么名堂,潇洒地走了。倒是一只鸟像飞机着陆一样滑向牛背,停稳,抖动着尾巴晃头四顾。
病牛喘尽粗气,开始吃草,就是正式地把草当作饭来吃。吃得香哟!欻欻欻欻响,白沫挂了满口,垂涎三尺。天底下只剩青草被切断的声音,很清脆,很动听。我有一种预感,水牛,要不了几天,就会吃成个大胖子,像贪官一样。吃了两三个钟头,饱了,可是还在吃,只是速度慢了。这时,它才顾得上,吃几口,就看我一眼。好像是,希望我也吃些,别客气;也好像是,要让我明白,它眼里虽然只有草,但心里还有我。
我看了看孤岛上的草,很茂盛,很新鲜;闻一闻,香气浓烈,没有农药味。我明白,我的水牛要娇气一些,胃口弱,只能吃这里的草,不能吃村里的草!
突然身边响起一声勇猛的喷嚏。没人呀!哦,是水牛打的。哎呀,起风了,快牵它回去!
那天回到家里,水牛又痛痛快快喝了水。过湖时没喝够!一盆水看见浅下去,看见喝光。只听水牛的喉头响起水流跌落的声音,很奇怪!喝得高兴,尾巴像——不晓得像什么,轻轻地小幅度地甩动,有时可以甩成圆圈。
第二天,水牛尾巴一翘,噗嗵噗嗵接连砸下一层层粪,每一层都很厚,覆盖着另一层,一层层不规则地摞上去,摞成一大堆。很有气势。我很高兴,好像看见一堆金子。
从此,每天,我都陪着水牛,去孤岛进食。半个月以后,它变得黑光满面了,眼睛水汪汪的,神采奕奕,几乎成为,天下第一美牛!甚至,它能够急速奔跑了!我晓得,我的水牛,不再是病牛!它的所谓癌症,已经治好了!想到这里,我“嘿嘿嘿”地笑了几声。不料,趴在侧边休息的水牛,也“嘿嘿嘿”地笑了几声。我吃了一惊,火速埋头看它。它正好也在看我。我看见它伸着沾满露水的鼻子,嘴角向后移,眼皮皱出几道弯弯,下颌微微抖动,眼睛里闪出水光,嘴里发嘿嘿的声音。我就晓得,水牛还会笑。我们交换了目光,为相同的原因而高兴着!“我的水牛!”我深情地呼唤着,抱住了牛脖子!水牛说:“哞哞哞哞!”我晓得它的呼唤是,“我的主人!”我抚摸着娇翘的牛鼻子,它的舌头趁机舔了我的手。牛鼻子是牛身上最光滑柔润的地方,和摸宝石一样舒服!
不久我要回城里去。是回去办事,办完再到蝴蝶村。
我把水牛牵到大牛圈,托他们代养。我清理着牛睫毛上的眼糊,对水牛说:“我离开两天,你等我!”它迟疑一瞬,依依不舍地回答:“嗯!”
走时,水牛把头伸出牛栏看我,就是目送我,说:“早点回来!”“好!”我匆匆离去。
两天后我没有回来。因为事没办完。第三天,村长打来电话:“牛被偷了!狗日的小偷,抓到了剥他的皮!”我心慌意乱,马上赶到了村子。
村子已经乱成一锅馊糊糊了。一些老妇在哭,是站得直直的,两肩下缩,颈子伸长,张大嘴巴,朝天“旺旺旺”地苦,很惨,很丑陋,也很可笑!农民挣钱不容易啊!牛们真有个三长两短,牛主人是活不下去的。我不便嘲笑她们,更不能因为哭得丑就不许她们哭。
咦,可是,当我听到,不光是我的水牛不见了,而是所有的水牛——一百多头啊——都不见了时,心里立刻照进一束温暖的光芒。我激动地说:“不要哭了,走!”转身走去。村民莫名其妙,但似乎看到了希望,都默默跟定我。
走了很久,到了湖边。对面就是孤岛。果然,风吹草低见了牛群!嗨嗨,牛们都由的摩羯座变成了双子座的,也好!我高喊道:“牛!牛!”我的水牛率先往这边冲,并回头召唤它的同伴。它们都到了岛边。隔着湖水,我们看见了村里大大小小的所有的水牛。
村民们又笑又哭。我很激动,几乎也哭了。
“过来!”我喊道。
只见,我的水牛下了水,率领着一百多头大小不一的水牛,浩浩荡荡,黑压压地游过来了!此间,我发现,水牛们下了水,牛耳朵就活动了,不断搧,伸得远远的,大大的,好像是才长出来的。牛耳朵平常是乖顺的,小小的,不显眼的。有点奇怪。
牛都上岸了。村民们再一次爆发出欢叫。
就这样,水牛的队伍,和人的队伍,回到了村里。
我告诉他们:“牛是会说话的!起码会说牛话。它们通常不说人话,只说牛话,听起来不像话,可是它们自己懂。我也懂。事情是这样的:我的水牛到了大牛圈里,和牛们摆龙门阵,然后召集它们开会,告诉它们,‘孤岛上有最香最甜的草,主人回来,我就带你们去吃!’牛最老实,品德个个高尚,不想破坏纪律。可是等了我两天,我没有回来。牛虽然老实,但个个都是急性子。我的水牛就说,‘不怪我们,是他自己不回来。到底好久回来也不晓得。走,我们今天就去孤岛上吃草!全体牛民一律平等,共享成果,都去!’牛们异口同声说,‘好!’就这样,它们去了孤岛。如果水牛不会说话,那些水牛怎么晓得孤岛上有最香最甜的草呢?又怎么会全部跟着我的水牛跑呢?”
村民们想了很久,推举村长发言。村长作了个短报告:“如果没有找到牛,我们不信牛会说话。找到了,我们信!但我们听不懂,你听得懂,怪!”
我能说什么呢!牛是通人性的,我是通牛性的。他们不通牛性,所以听不懂。
现在,我还在村里养牛。要给我的水牛送了终,才回城。村民们晓得水牛会说话,就经常给水牛说话,彼此没在一个层面上,不能心领神会,常常找我去当翻译,热闹得很,搞笑得很,有趣得很!有时候,也气人得很!
小猪是缪斯的幺儿
2005年2月,我回到故乡蝴蝶村体验生活,锤炼文章。平日住在祖宗留下的老屋里,就餐则去叔伯哥李余粮家。
一天我出门后,看见一个活物,吓了一跳。一头“天庭”十分饱满,脸孔饱经沧桑的小东西,在老屋前爬着,还昂着乱草窝似的脑壳,像是在研究我。这是猪吗?可身子就是狗啊!这是狗吗?可脑壳就是猪啊!哦,是猪!猪以食为天,没喂饱啊!“哪家的猪呢?”我这才忆起,似乎我一出场,这个家伙就无声无息地趴在这儿了。
李余粮当时也在。他不回话,只是“嘘嘘”地咂烟,眼光向猪甩过去,又拖回来,说:“流浪猪,长不大的,有人收养过,怕是怪物,又不要了。”
我再次留意小猪。小猪正向我靠近。它的身子,实在太小了,它的脑壳呢,实在太大了。它基本上不像一头猪,而像个倒置的葫芦。它在爬行的过程中,竭力想站起来,用脚像真正的猪一样行走,但细细的腿很快将它颤得趴下了。李余粮说:“走吧,屋里吃饭去!”
吃完饭我便回家,刚到老屋,心却一紧:那头小猪,正趴在地上,一只前蹄抬起来,指定我,三角形的小眼睛里泼出阴森的光网笼罩着我。我极不愿意领受这种目光,便匆匆离开,独自在田坎上走了很久。因为老想着那头猪,心里有些疑惑,有些悲凉,乱七八糟的,说不清是啥滋味。如此这般,日子过去了几天。
我在村子里,有时访问农民,有时跋山涉水,观看各类乡村场景。回来后,便整理所见所闻,顺着早就拟好的题纲,写成文章。闲来无事了,见阶下飞翠落红,收拾来,无非诗料;头脑纷乱了,便将诗料,吟诵诗歌。乡间少闲人,我便少顾忌,往往大声放肆。但这种状态却常常受到干扰,因为那头猪,总是抢走我的视线。我不想看它,可它一爬动,我的目光就被吸过去了。
这头猪似乎已经长壮了点,可以站立起来,抖抖缩缩地走了。却不爱走,仍然一天到晚趴在地上。我每次出门,它总是守在晒坝里,大脑壳朝着我,一动不动;小眼睛望着我,一眨不眨。它的目光像是一种固体,我虽然读不懂,却承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
有天我坐在门口大声朗诵即兴创作的乡土诗,才开始两三句,便见小猪摇摇晃晃地急窜而来。我的注意力被分散了,遂闭上嘴巴观察它。哪晓得我一停,它就停,慢慢向远处爬去,不时用又小又黑的眼睛盯我一下,使得我浑身被寒意所侵。这是怎么回事?我百思不得其解,便不再放在心上,又开口诵诗。思路被打乱了,为得一个字,只差捻断三根须。眨眼间,我又听到附近有窸窸嗦嗦的声音,一看,小猪又摇摇晃晃,摸摸索索,十分急切地向我跌来。
耶?小猪的再次光临逼得我不得不再次思考。我脑子里突然一亮,这东西是不是在听我诵诗?这样一想,我便不断地念诗。小猪已不再看我,而是侧身躺下注视蓝天,无一点声息,像一位知书达理的淑女,美不胜收。过了一阵,我突然停住。只见它猛地翻身坐起,两眼射出强光,怒视着我。片刻后,才叽叽咕咕、牢骚满腹地慢慢爬去。
我凝目望其项背,重新放大了喉咙。哎呀,小猪又回来了!我的心乱跳了几下。可我不敢停下来,便继续朗诵着,同时细心观察它,但没看出有啥与众不同的地方。可是这么个怪东西,居然会热爱诗歌?
这时,李余粮来了,踢了小猪一脚,“滚!看到心头锥得很!”我不得不停下朗诵,说:“它,在听我……说话!让它听。”李余粮两眼茫然,望着我说:“让它听吗?你不烦?行!”说罢,又走了。
这晚我没吃饭,也没写作,就坐在门槛边不停地朗诵诗歌,让小猪听了个够,并且把它请进了老屋。从骨子里说,我是尊敬诗人的,尽管诗歌已被冷落,而一头酷爱诗歌的猪,同样值得尊敬。依我看,我比它聪明得多,它比我的兄长余粮聪明许多。人与人的差别,大于人与猪的差别。一位农民不懂诗,谁都信;一头丑猪胸怀诗心,只有我信。“子非猪,安知猪不好雅声?”须知,蚂蚁世界尚有奴隶,有贵族,有士官,有将军,有领袖,有国母啊!
从此,这头猪受到我的专宠,结束了流浪生涯。
我告别李余粮回到成都以后,便安排小猪生活在我家客厅里。环境好了,氛围变了,它“心不烦了,腰不酸了,腿不痛了,走路也有劲了”,像是补了盖中盖。一天到晚欣赏诗歌,沉醉音乐,看电视,凭栏闲听瘦雨,会见作家、诗人,接受记者的朝拜,还多次上过报刊、电视,已经操练成猪界大腕了。一次我到离住家不远的金河宾馆开会,它居然悄悄跟来了。我不习惯衣冠楚楚,身后又陪着猪,喜剧效果明显。待我在笑声中回过头时,小猪已经亢奋坏了,东钻西拱,意气用事,把会议推上了高潮。事后我向各位代表解释说:“宠猪不跟它的主人跟谁呢!人不通猪语,不能让它迷惘!猪聪明着呢!可惜儿童时代就被杀掉了,展示不出来!”
令人欣慰的是,每隔三五天,小猪就会不吃不喝,忘人忘我,哼哼不住。隔上半天,又恢复常态。这简直和我熟悉的四川诗人们一个作派。我晓得,这是它沉浸于创作状态之中,正吟着诗。也许,其诗不同凡响,已日臻险峭了。
我该怎么办?它如伯牙,我若子期;八戒乃下凡的天神,小猪是缪斯的幺儿。既然发现了这位猪才,就该挖掘出它的智慧。千里马尚雯婕常有,丁薇王东袁维仁也常有。我决心刻苦钻研猪的语言。古时候有懂得鸟语的奇人,如孔子的女婿公冶长。21世纪,台湾省已经出版了《鸟音国语对照辞典》(泰国已经出版了《乌鸦会话词典》——作者是动物学家纳瑞;美国已经批量生产了“婴儿哭声翻译机”;美国北亚利桑那大学教授康斯坦丁精通土拨鼠的语言。),今后,大陆怎么就出不了精通猪话的新人?请耐心等待,说不定,我真能成为全球猪语翻译第一人,出版一厚本猪的诗集呢!在此,恳请十三亿中国人民共同祝愿我们无比敬爱的伟大诗猪永远健康,万寿无疆!
骂街破案
城里人兴骂街,村里人也兴骂街。城里的街太长了,太多了,无论骂得怎样凶,大多数人都不晓得,等于白骂。所以后来就没有人骂街了。村里的街只有一条,甚至半条,只要骂,很快便尽人皆知。所以直到现在,还有人骂街。
天下之大,是用来流浪的。我从城里流浪回故乡小村,也“开”了一次“土荤”——骂街。
那天,我在门外为老乡照相,听到院子里有响动,回过头,看见姨妈提着亮闪闪的菜刀,对着缩颈就擒的,功高盖世的老鸡婆放声歌唱:“鸡呀鸡,你莫怪,你是凡人桌上一道菜。有心不杀你,又怕客人怪。一二三,嗨嗨嗨,天杀的地杀的不是我杀的!……”我放下照相机,扑进去振救老鸡婆。老乡们随在我身后,批评我是“宝器”,鼓动姨妈再动杀机。几分钟后,抢救工作顺利完成。出门一看,树上莺飞燕舞依旧,照相机却不见了。在村子里寻找了几天,无果。为了赶走不快,我很想一拳击碎镜子;又想拳头碎镜,虽有英雄气概,电影里也常见,但生活中尚未听说过。那么,还是保证人生安全为上策。
邻家有位老妇,业余爱好啃生红苕。她的门牙只剩一颗,总是张大嘴巴,把大门牙当作刨刀,叽嘎叽嘎地疯狂猛刮,在那块红苕上拓满齿痕。既可笑,又让人担心。平日里见我常参观她啃红苕,曾和我交谈:“那些年,你们城里人来我们乡下当知青,过了几年穷日子,回去就诉苦,就登报,就在电视里回忆,就在电影里痛哭,好像被欺负了,好像立了大功。那我们农民一直都在过穷日子,是被谁欺负的?是谁不给记功?你说!”我说:“不是我!不是我!”再无话可说。
一天,这位老妇扁着身子挤进院门,见我还在着急,便摇摇晃晃地小跑过来,将黑脸对准我,眼里闪动着胸有成竹的光芒,张开独牙嘴,指导着我的人生:“你骂!你骂街!你拍着巴掌骂街!你跳得老高老高地骂街!”老谋深算的样子,掺事婆的样子,有些像我们单位里退守二线的调研员和巡视员。让我骂街?亏她想得出!我说:“骂街有啥用!”
“怎么没有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给你说,骂街灵得很!平日里我们吃了亏,又找不到人出气,就抓紧时间骂街。一骂,那人心虚,一定会跳出来的。你想嘛,吃亏的事,茅屋人家是驮不起的,哪个不骂?你不信,试一试总可以的,总比坐在屋里怄阴气强!”老妇额上横着两道浓眉,白眼珠上缠满了红丝,脖子上的深沟一方格一方格的,像干裂的土。
我决定试一试,以免她老是粘着我,同时也可以用事实教育挽救她。可我哪里会骂街呢!老妇当即免费收我为徒,率我出门,站在我的侧边当靠山,耐心细致地培养我。我急露锋芒,丢了教导,乱喊道:“凡是自是,便少一是;有短护短,更添一短!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妇警告:“这样不行,谁听你的!跟我来!”于是她小声骂一句,我虚心学习,跟着大声骂一句,其内容是这样的:“哎——,短命的挨刀砍脑壳的挨电线打煳的睡短棺材的,傻妞儿,沾花斯,泥狗儿,还我的照相机来!有人看到你偷的,铁证如山马上记了变天帐,你跑不脱的,钻到牛屁眼里去,也要‘嘿哟’一声把你血肉相连地抠出来,锄头把把敲死你,锄头嘴嘴挖死你!……”可谓“启口便是戈矛”。
攒劲骂了一下午,没见什么傻瓜跳出来,倒是有很多面孔,像向日葵转向太阳那样转向了我。我突然明白,骂街这种事,一个老妇独跳犹可,而老妇与中年男子——若是“愤青”则当别论——共舞,那“有勇”未免就化为有趣了。思考结束,赶紧自我收兵。
老妇追来,拖我再战,遭到婉拒。但她并不灰心丧气,偏要仗义执言,又重返战场,宣布我已授权,由她代我接着骂。她不搞传帮带了,一开口,更显出了才干,头脑清晰,文思泉涌,唾沫随着漏风的口齿滔滔不绝,生活琐事与丰富联想滚滚而来,妙语连珠,荤素结合,泥沙俱下,水平超过我至少一百倍,显得威风凛凛,透露出与其老迈极不相称的生动与活力。若逢对手,就算把屁股变成嘴也骂不赢。确实会骂,确实能骂。村里静静的,除了挨骂的,全体村民都静心听着,努力学习着。
我懒得劝解,也不想听那越渐割耳的喉声,便躲回了屋子里。
傍晚,这位栉风沐雨、尽职尽责的老妇兴致勃勃地奔来了,一手藏在衣襟里,鼓起一大团。我一惊,同时一喜,问:“真有傻瓜主动跳出来了?”老妇笑着,嘴纹扯得相当乱。她大声对着我实行官僚似的自我表扬,语调欢欣得如同立了一次大功,又反问:“我忙得连屙尿都没有等滴干,只想晓得,你相不相信骂街有用?”
我不相信;但我相信照相机已经稳稳地躲进了她那瘪瘪的怀抱。所以我被迫点了点头。老妇哈地一笑,腮帮子绷得有额头那么宽,整个脸只突出一张嘴。接着是手舞足蹈,扭得很欢实,恨不得把屁股都扭掉。狂欢完毕,她迟疑一阵,果然挥手亮出了照相机。原来是有人趁她在外面奋力拼搏时,把照相机丢进了她的家里。也是,她骂到那个份上,谁不晓得碰上了超级杀手呢!老妇的眼睛像刚剪过的灯芯,放着奇亮,还让两唇瘪如河蚌,得意地回首着往事:“有一次,我去开妇女会,把嘴里镶的金牙弄丢了。谁捡了,她不说;她不说,我自己找。也不必四处找,就用祖传老办法,在村子里骂街,跳着骂,拍着屁股骂,最毒的是两手在胯底下抹一下再骂,天天抹,天天骂,霉死她。我吃了亏从不叹气,就是全家一同叹气,结果也不过是叹气。我骂了七天,那婆娘顶不住了,就跳出来和我碓嘴。怎么干的?还不是老一套,边咬边刨边掐边骂!我有理,我不怕她,我咬得更凶刨得更凶掐得更凶骂得更凶,长指甲把她的乖乖脸挖成了花脸。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当然是我的东风压倒了她的西风!她输了,落水的秤砣又漂上来了!所以说,想找坏人,就得骂街!”
噢,原来骂街这一传统手法还能破案,辱骂和恐吓也成了战斗,怪不得有的村妇擅长骂街,似乎连警力不足也无关紧要了。古时歌“下里巴人”于郢中,“属和者数千人”;而歌“阳春白雪”,“属和者不过数十人”。我又想到“性喜骂”的大名人龚自珍,科考时,考官明白“如不取,骂必甚”,便让他考上了进士。这些,叫我说什么好呢?此时面对老妇,若毫无表示,又辜负了她的友情相助。那就脸上赶紧挂上谢,反正她也乐意让人谢,配合她塌塌实实地笑一阵吧,哪怕同时笑成一对歪歪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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