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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风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签约作家 冉进勇    阅读次数:10933    发布时间:2021-10-13

一阵鞭炮声在后山松木林响起,接着有消息传来说,丁尚香死了,而且是喝农药自杀的。

这在李家寨如同一次高强度的地震,让人们绷紧了神经。因为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李家寨自杀的女人,加上丁尚香已经有三个了。

正是初夏时节,李家寨后面的大旗山绿油油的,山上的松林苍翠欲滴;山脚下的黄桃基地生机盎然,三百亩黄桃已挂上鸡蛋那么大的青果。还有几天就是端午节了,家家户户都从山上打来棕子叶,泡上糯米,准备包棕子;地里的四季豆、黄瓜、茄子、西红柿长得正是喜人,等待着过节的人们去采摘。

而丁尚香的死,将这种即将预热的节日气氛给冷却了,人们赶紧弄了晚饭,匆匆扒了几口,就朝着李木友家赶去。

李木友家住在寨后的松木林山脚,沿着寨中的一条四米宽的硬化巷道上走两百米,就能看见一栋老旧的木房被几笼斑竹和几棵松树簇拥着,一条小溪在房头潺潺流淌。

此时,李木友在给丁尚香烧了落气纸钱后回到了卧房,他从地上捡起一个敌杀死药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盯着床上直挺挺躺着的妻子:昏黄的灯光下,妻子包着白帕,身着红色灯草呢外衣,脚穿千层底花边红布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让他想起了妻子几十年前穿着这身衣服嫁到李家寨时的模样,如果时光回到从前,如果她的脸色不是灰黑而是白腻,如果她的嘴唇不是乌青而是红润,那么躺在床上的就不是一具僵硬的尸体,而是一个柔弱如柳的娇嫩的女人。

李木友忽然想起了什么,将丁尚香脱下来的陈旧的衣裤和一个廉价的背包翻了个遍,搜到一部老人手机和一把牛角梳子;接着又在丁尚香全身摸了个遍,除了她左手上戴着的一个当初娘家陪送的银色手镯外,并没发现其他物件。他想将手镯取下来,但是取了半天没有成功。

他嘀咕了两句,表情还是平常那样木讷,浸染着风霜的花白头发覆盖到他的眉稍,枣红色的脸上有些许皱褶,嘴上的胡茬如刺猬一样粗硬而茂密。他用口水沾了沾跳动不停的左眼皮,从昨天开始他的眼皮一直不停地跳,他以为是跳财喜,因为牛圈里的两头牛崽已经半大,每只至少可以卖一万块钱,不曾想妻子走上了不归路。他转身到了堂屋,在堂屋一边架起几张木板,铺上一张床单,然后再回到卧房,打算将妻子抱到堂屋里的木板上安息。

他虽然六十五岁了,但有的是力气,腰板也硬扎,凭他的经验,抱走妻子不在话下,就如他这几十年来无数次的将妻子抱起来放到床上并压在身下一样。可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妻子就如一块生硬的巨石,在他未直起腰杆时又重重地落下。妻子是柔弱的,但也是冰冷的,他不知道当柔弱的躯体冷却之后,竟然那么重。

这时在家的族人包括族长李长久老汉都到了,他们大呼小叫的,寻问丁尚香的死因,并如侦探一样来到卧房,仔细查看蛛丝蚂迹,但除了看见那个敌杀死药瓶外,并未发现其他可疑之处。李木友机械地回答着族人们的寻问,尽管他的回答过于简单,但足以证明他在放牛回家之前丁尚香就喝了农药,而且在他进屋的第一眼就看见丁尚香躺在床上的样子。

关键是丁尚香为什么要自杀,成了人们议论的焦点。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老实本分而且懦弱,嫁到李家寨几十年从没和谁吵过架骂过街,她昨天才从边城县里的儿子李果家回来,早上还在菜园子里摘四季豆,怎么就绝了念想命赴黄泉?有人说她一定是在县城里的儿子家受了很大的委屈,有的说一定是李木友对她歹毒,有人说她一定是撞了邪。但大多数人都赞成第三种说法,因为人们从各种现实表现和小道消息得知,丁尚香的儿子李果和媳妇翠英小两口在边城县城卖烧饼,虽说生意不是太好但对老人十分孝敬,丁尚香在那儿除了做一些家务和接送小孙子上幼儿园外并没有干啥苦活累活,也从未受过什么委屈。而她的丈夫李木友是个闷葫芦,很难看见他和谁说上几句话,就像一头牛一样只知道上坡下地干活,从没发现他打骂过丁尚香;而且他养了五头母牛,一年卖牛崽都要收入四五万,不存在因家里没钱而闹矛盾的事儿。

霎时,人们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主宰着李家寨女人的生死,有一柄无形的刀子架在女人们的脖子上,只要时辰一到就结果女人们的性命。女人们心惊肉跳,脸色凄惶,而男人们也都担心着不知哪一天厄运会降落到自己的女人头上。

族长李长久一直紧锁着眉头,干瘪的脸上表情严肃,一根三尺长的铜烟杆一直噙在凹陷的嘴巴里,垂到胸前的白胡子上沾着不少唾沫。来到李木友家后他一直吐着烟雾没有说话,深陷在眼窝里的豆大眼珠冒着精光,他打量着院子里的所有人,似在探查谁是凶手一样。在人们都议论得差不多了而且都赞同丁尚香是撞了邪之后,他才咳出一口浓痰,在地上敲了敲烟锅说,是该镇一镇邪了!要把那个真凶找出来,让她不得翻身!说罢他偏头问李木光呢——李木光来了吗?

李木光,一个梳着狮子头、身着休闲装、脚蹬黑皮鞋的四十多岁的男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张开宽大的嘴巴说老祖公我在呢,我在这儿。

李长久朝地上吐了一泡口水说,木光,你是村长,也是总管,叫大家不要说话了,赶紧帮着李木友理弄一下那个死鬼的后事,等送那个死鬼上山了,就叫大家凑钱请李玉虚来打理一下,再这样下去,昨李家寨的女人可就要遭大殃了!

李木光双手一摊说,老祖公,这都啥年代了,还迷信?丁尚香嫂子明明就是有啥事想不通才走的绝路,我想是不是应该报警让派出所来侦查一下?

李长久重重地敲了一下烟杆脑壳说,你小子懂个屁!咱李家寨一年不到就死了三个女人了,前两个死的时候你都请派出所来了一趟,结果都没查出什么名堂,如果不请阴阳先生来打理,再死个女人你担得起么!

人群中的女人也叽叽喳喳嚷开了,都说李长久说得对。李木光还想说什么,他的嘴巴就被一只白皙的手给封住了。他偏头一看,喉咙咕嘟一声,把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就按老祖公说的办!女人回答着,在李木光背上掐了一爪,李木光哎哟一声,偏头一看,就看见了妻子素珍白里透红的鹅蛋脸和被高腰皮裙束得快要爆裂的身段,心里突然有些冲动,因为素珍在县城照看上初中的儿子,一个多月没回家了,谁知道她今天回来,也不打个电话。

拿定主意之后,人们似乎吃了颗定心丸,开始帮着安排后事。几个男人帮着李木友将丁尚香的遗体抱到堂屋的案板上,两个女人从李木友的木柜里找出来两张老被盖在丁尚香的遗体上,李木友则从堂屋的香盒上取下一叠草纸将丁尚香的脸给遮盖了。

接着,李木光对现场的人进行了初步分工,安排请先生、割棺材、看阴地、杀猪、劈柴、买菜、买香纸、打帐蓬、扯白布、制孝衣、租麻将机等,好在李家寨在五年前已用上了自来水,不用安排人跳水了。不过,因到了晚上,许多准备工作将在第二天进行,而且这次分工都是初步的,待在外打工的族人们到齐后再仔细分工并张榜公布。

当下最要紧的有两件事:一是请先生看出殡的日子,二是请木匠割棺材。这两件事必须要主人家出面才合礼数。

阴阳先生李玉虚住在茅坪寨,与李家寨处于大旗山下的同一地平线,此去八里路程。李木友拿起了几个月都难使用一次的老人手机,按照村长李木光的口述按动着键面上的数字,电话通了,李木友嗫嚅了半天都没讲成句话,李木光一把夺过手机,三言两语把事情讲了一遍,对方答应晚上来一趟。

接着,李木光又打通了邻寨张木匠的电话,对方说正在县城的沙发厂做木活,忙得很。李木光张着大嘴说了一通,大概是对方碍于他是村长吧,终于答应明天一早就来。

李木光将电话还给李木友说,快去拿两条烟来,等下先生来了要发一包。还有今晚来帮忙的,男人一人一包,女人就算了。

李木友怔怔地看着李木光说买什么烟,李木光说当然是买磨沙。李木友说买蓝黄行不,李木光鄙夷地剜了他一眼说,老哥你还抠个啥哟,你喂了十多年的牛,积攒下来的钱少说有二三十万,而这么些年没见你修房造屋,没见你吃好穿好,也没见你撒一分钱出来拿给你婆娘娃儿用,而今尚香嫂子都没了,你那么多钱用来做哪样?

李木光的话似揭到了李木友疼处,他的脸刷地一下红涨起来,嗫嚅道:钱么……当然是有用处的……我没钱……

李木光又说,你打听打听,现在红白喜事哪还用蓝黄,蓝黄才七块一包,你打发叫花子?现在不少地方都打发二十六元一包的翻盖遵义了,条件好的都打发五十元一包的福贵了,叫你打发十三块一包的磨沙算是最低标准了。

在场的人又议论开来,都说李木友太抠,丁尚香跟了他算是倒了大霉,一辈子没看见她穿过几件新衣、吃上几顿好菜饭,走了都还穿着几十年前的嫁衣,不想让李家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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