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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度作家奖】儿子棍子老子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    阅读次数:11777    发布时间:2015-11-11


作者:石飞

石飞,男,1979年1月生于盐池县高沙窝乡,自幼酷爱文学。现为银川一中历史教师, 2014年开始利用业余时间从事文学创作,部分诗文发表于《西岛诗刊》《盐州文苑》《茅台文艺》等。


朝阳慢慢从红霞里探了头,照得露珠在野草叶子上直打颤。 我们立在院子上正朝绿毯一般的草原里打望呢,从一拨柳林里滚出了一骨朵羊来。然后便是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喊声“周!周!”羊群跟着“咩!咩!”参差不齐地应。从草坡后边摇出了二叔矮小廋弱的身影,走近了才发现他手里挥着根半人高的柳棍,他挥一下,羊群向前挪一下,二叔像刚从战场上回来的矮将军,驱赶着一群血战完毕的士兵回营一般。

好几年不见,二叔更瘦更黑更皱了,手里的棍子被摩挲得光溜溜的,看到我和弟弟,他的脸上挤出了点喜色,又好像没挤出。那只坏掉的眼睛珠子越发灰了一层,看上去没以前可怕了。衣服袖子长得被迫挽起来,色捎得历害,沾满污渍,细看才知是他的哪一个儿子在煤矿上穿过的蓝工装制服,因为左胸上方隐约印着串“二矿三队作业”的字样。裤子同样沾满了各种污渍,从裤腰一直涂到粘满露水的裤脚,像一幅外星球的地图。

二妈说夜里三点他就起来放羊了。自从乡里禁牧以来,效果确实显著。泉村本来已经形势危急,许多人家的屋子后边,沙丘都爬上了后墙。结果只禁牧了不过三年,杀进村里的沙丘便如潮般退隐了。一场雨后,草疯长起来,骆驼草、芨芨草、沙蒿草如打了激素一般往上窜,盖住了日渐增多的兔子、呱呱鸡、沙婆子。于是原本已呈败相的泉村突然生繁起来,一片绿意盎然。草肆无忌惮地长着,羊却在圈里吃料呢,人不怀好意地观望着。突然从乡里奔来了许多卡车,车上拉满了刺丝和水泥桩子。村长在一片争吵声中划分了各家的草场。桩子竖了起来,铁丝扯得很紧。村里的高老汉突然吃上了公家粮,变成了全村的护林员,满山满坡的草离奇地变成了受保护的对象,愣是不让羊啃。有胆大的,在夜色的掩护下,把羊偷偷赶到草上,结果羊嘴刚摸到叶子,一道亮光,手电筒的照耀下,高老汉骂声四起,上来就用棍子打羊,也打人,打完了要罚钱,罚不成要捉羊,哪那么容易啊,羊在夜色里哭叫,人在灯影里对骂。理短的人慑于公家的威严,到底怂了下来,踢着羊屁股灰不塌塌地逃出草阵。但是高老汉只有一个,羊群却有几十滩,草越发高得人和羊的眼睛犯直,料的价又一天比一天高。于是形势越来越严峻,越来越多的人大白天就把羊打进四野,高老汉成天与贼人骂仗,羊群却夜夜摸着黑偷草,罚款没收到一毛,草却短掉了不少。这可不是一村一户的事情,终于惹怒了乡里人,干部于是开上车挨村扫荡,看见滩里有羊,不由分说就逮一只,回乡上大锅一炖就吃掉了。多少镇住了刁民呢。但是乡里的干部才有几个,三百里的滩头哪一群羊不惦着那青呢?干部大多白天出来捉羊,牧者就习惯于夜夜驱羊。高老汉和人吵架吵得血压越来越高,高着高着就死掉了,再没人接这日厌人的营生。乡里的干部家里也有羊呢,谁家的羊不爱吃草,谁家的料挡得住死耗?黑灯瞎火的,羊嘴啃着总是有限,上边也便睁一只闭一只眼了。草嘛,又不是棍子,长出来不就是让羊吃的吗?

二叔也跟上了形势,从此每天夜里三点就起来让羊摸黑吃草,一直偷到天大亮。已经偷了很多年,已经肥了好多茬。

我们于是跟到厨房里看二叔吃饭,二妈给二叔热了盘辣子鸡和两大碗米饭。二叔坐在低矮的凳子上贴着桌子埋头吃。他吃得很慢,吃得吧叽吧叽响,连骨头也被嘎嘎咬碎,全都吞进肚里。那样子着实像一只饿极了的老狗。我说:“二叔,怎么还养这么多羊啊!累死了,别养了,和我哥进城不好吗?”二叔咽了口饭,头也不抬地咕囔着:“家家都养着呢,你那些哥,哎!”他顿了顿,说:“儿子不如根棍子呢!”他的眼睛瞄了瞄立在门外的那根柳棍子。

我奶奶死的早,爷爷在村里总谋不成事,早年的日子过得实在稀荒。二叔小时候常被族人不停使唤,被人使唤他也偷懒,偷懒也常被人骂,一挨骂他就回嘴,回了嘴便常挨人打。挨着打他还在骂,于是被打得很惨。他娘早已经听不见他的哭喊,他爹老放羊在边墙外,更听不见儿抽泣。纵是回来看见脸上伤,也只能摇摇头,沟子怂得不敢向四周扔硬话。二叔老挨打,挨他爷爷的打,挨他三爹二叔的打,也挨高家李家的打,甚至当他的三弟,我的爸爸长过他以后,也骂他打他。谁也说不清他为什么老挨打,反正大家打着打着就习惯了。有时用脚踢,有时给一拳。有时扇一个耳刮子,有时就捞起棍子敲,也不管粗细轻重,泼头盖脸好一顿打,打得二叔哇哇地哭喊。也说不清是谁没打稳当,竟打出了血,二叔就像根染了血的棍子一样折在地上,也没人来拉一把,或者也有人拉了一把。血干了,泪收了,自己摸着伤口逃走了。也说不清是谁没打对地方,竟把他打坏了,一颗眼珠子突然就倒吊了起来,渐渐斜在眼眶里,估计看人也就斜了起来。脑门上总滚着串血包,脾气突然就不像个正常人了。已经是见人就骂,也学会了打人。随手捞起棍子就往人身上轮。脑子就这样坏了,人就这样傻了。大家竟终于不再打他了,傻子嘛,和傻子较什么劲呢?但是傻子已经喜欢上了打人,尤其喜欢打那些打过他的人家里的孩子。孩子们见了他总吓得没命地跑。有时也打羊,尤其是那些老喜欢到别人家圈里走羔的骚胡,那骚胡也被他打怕了,见了他赶紧夹紧了后腿间的蛋,背着他才敢去骑母羊。二叔渐渐喜欢在手里握根棍子。放羊的时候,棍子往羊身上招呼;吃饭的时候,棍子就夹在胳支窝里;睡觉的时候,棍子就躺在被边上。

他老婆来的不容易呢,爷爷实在是想尽了办法,两条腿跑遍了四县八乡,捡那些丑的穷的笨的嫁不出去的挨着问,终于问着了一个远的老实的糊涂的人家,把傻气但健康的、模样丑气但人心不错的二妈哄到了一间破房内。都没条不烂的棉被那,反正盖到了一起,都没口连盖的整锅那,反正灶火亮了起来。男人拄着棍看被火光映红脸膛的女人,竟头一次安静了下来。女人看见男人手里的棍,吓得要死,顺手把棍夺过来插到火里,不一会儿烧开了锅能照见人影儿的稀米汤。

这傻子竟娶上了老婆,还与他老爹分了财产过起了日子,而且还不往死里打他的婆娘!全村人着实稀奇了几天,然后便在从破窗里传出的小孩子的哇哇声中散去,各去管自家的牲口和娃去了。

二叔家里总不缺棍子,包产到户后,除了一堆棍子几只乏羊之外,再无余财。屋后堆着能烧火的棍子,全是他从野外砍回来的柳条子。屋前栽着圈枣木棍子,护着二妈种的半亩柿子和瓜果。羊圈门上绑着排棍子,圈里的羊在各种棍子做成的篷顶下生繁,吃着长长短短的草棍。连二叔家的房子也是用各种烂棍子搭起来的。手里不离棍子的二叔勤快得紧,他劈柴打草,挑水磨米;他春种秋收,上房下地,几乎无一刻识闲,连在梦里也呜呜呀呀地打着羊骂着儿。可日子依然紧巴,破柜里老攒不出几个硬子儿。炕上渐渐躺了一排人肉棍子,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张口要吃、伸手要穿。他们还很小呢,就天天被爹用棍子早早打起来干这干那。出粪埋豆,拉水犁地,早出晚归,一刻难闲。他的儿也撒懒呢,他于是随手抄起棍子往瘦脑袋薄身板上好一顿招呼,打得崽子们叽哩呱啦地跳团,打得老婆站一边干看着旋风一样起舞的棍子不敢近前,只能吱吱喳喳的乱骂。幸好他的弟媳,也就是我娘,听见哭喊赶紧跑过来紧扯住棍,抱起被血染了的孩子,拖到我家的炕上慢慢把伤洗。他的大儿被他打得最凶,时常打误了功课,手疼得写不成字,眼肿得看不清黑板,学习渐渐跟不上老师的粉笔,头上挨了老师几棍子后再不愿念书。他的二儿爱听广播,广播里老播出咿咿呀呀的曲儿,听得入迷,竟忘 了给羊添草料,他冲进来照头上就一顿棍子,夺下饭盒子大小的收音机几铁锹就砍成了零碎一地,连天线棍子也折成了截。二儿跳着脚哭骂,额上的青筋使劲抖,那收音机是他挖了一个多月的甘草,卖了几百根棍子才换回来的宝贝,能不急么。二儿哭够了恨恨地到屋后出粪,把愣爹暗骂了千百遍。

儿子都恨他,睡觉的时候都避着他,只有四儿敢钻在爹的被里凑暖暖。无论天资好坏,儿子们的学都被误了,没一个能念成书,也根本没有钱供他们念。活依旧多得没完没了,柜里依旧没有余钱。粮食虽糙了些,好在渐渐都能吃饱了。儿子们都被被打怕了,只要看见爹抡棍子,立刻兔子一般跑得飞快,干起活来却慢条斯理。他们都穷怕了,穷日子过得够够的,烂衣服穿得厌厌的。稍长点个子,稍有点力气就往村外跑,满世界找营生干,这个到姑姑家放羊,挣点汗钱,那个到乡里修石子路,满手泡也比在家里被棍子敲好吧。胆子渐渐更大了,空着口袋饿着肚子就敢往城里走,靠亲戚们帮扶,更靠自己打拼,不仅都找上了活干,兜里还装上了闲钱,连嘴上也叼上了烟。只有女儿最幸运,拿着哥哥们塞给的血汗钱,可以在乡中学用尽脑细胞念书,可惜天资差了些,初中毕业只好到城里学了学裁缝,手艺没混精呢,就早早寻了户川区人家嫁了,日子过得还算稳当,再回娘家时脸上便有了喜色。

在光阴的治疗下,儿子们身上的伤疤都渐渐褪隐到心底深处。个个都长得比爹高比爹壮,高到再也不怕棍子轮到头上了,高到都需要找个女人成家立业。这一点二叔却不用发愁,他有一个好管媒的爹呢。于是已腿脚不灵便的爷爷披件破烂的皮袄,又开始满世界打问寻觅,虽然再不用捡那些丑的笨的穷的问了,但是美的灵的富的总不屑把穷家当相看。媳妇们模样虽丑些,但面很善能吃苦。儿子们操办了婚事的一切,一溜崭新的松木房说起就起来了,虽然里边没几件像样的家具。盖房过事的时候全村人都来帮忙,谁也料不到这家人竟住上了大房子,还要娶儿媳妇。于是都来和二叔说笑,越逗二叔越笑得傻,手里还放不下那根棍。

媳妇们怯怯地走进穷家,很快上了锅,虽然做饭比婆婆香,但都懒得务揽屋里屋外的农活。婚后肚子忽然就大了,娃一人生了俩,男男女女掉了一炕。锅里的勺子突然搅不开了。大媳妇爱干净,最怕吃婆婆做的饭,最日厌公公一裤子土。二媳妇爱清静,最怕婆婆唠叨停不住,最烦公公在窗外对着羊群死吼。那就分开过吧。大儿二儿也不要羊也不要猪,扔下一叠钱就奔县城去安家。三儿四儿也不要房也不要地,卷卷被子直奔矿上谋生去了。都脱掉了身上的农皮,都再不用像根棍子一样戳在地里,苦到皮焦,却穷得看见心。

炕一下子空了下来,被子堆到半墙高,一年却没几条能铺到毡上。羊在圈里挤得满满的,却再没双手能帮着添料。老子已经渐渐老了,手里没棍的话,走路都直不起来。没一个儿打算接二老进城。纵是想接也接不进去,爹握惯了棍子,进城怕是连道都不会走吧。小孙子们都进了城里的学堂,都能写手歪字,还能说口怪腔。残夫病老困守在孤村,全村哪一家不是这样呢?男人女人有钱没钱的都奔城里去了,除非过年,除非爹死妈瘫,不肯回来。

好在日子再不凄惶了,粮食堆得满仓,柜里放着叠大钱。吃菜曾是个问题,后来乡里一周一集,再加上屋后菜园里的一片绿,厨房缸里的一坛酸,有一顿没一顿也不打紧。电话终于通到了堂屋柜上,二叔学了好久也没学会,也只能接接听筒。二妈背了好久才记住儿子的号码,怕花钱轻易舍不得拨。羊肥了杀一只,切成四块,电话一打,四个儿子开着电驴子回来放点菜放点钱扛上肉就跑了。再杀一只自已吃么?到底没舍得。日子比过去好了,嘴反而变淡了。米饭能吃三碗,咸菜能就三天。腰更加不灵便,逢阴便疼,忍着吧;腿更加不利落,地锄了一半便立不住,跪着挪。再没儿子肯扛锄啦,纵是浑身疼得水淌,除了棍子能拄着,还能指望谁呢?

只有逢年过节,家里才能吸满人气。儿子们都满载而归,小车、蹦子车停了一院。生意无论好坏,年货一样不少;票子无论多少,柜里总能放下几张。孙子们炕上地下地玩闹吵叫,人人手里抓根棍,把鸡赶的乱飞,把猪追的哼哼。老迈的爷爷呵呵笑着,舍不得拍一巴掌。媳妇叽叽咕咕地在厨房里拌搅吃食,把锅台上渍了一年的油点子悉数擦了。虽然妯娌间因些个银钱偶有磕跘,不在一锅里搅勺,面子上总还和睦。二妈终于可以坐到炕上摆一回尊贵,心甘情愿地任孙子们猴在头上绕在膝上。儿子们早已拥在炕上赌成一团,扑克牌飞舞着,票子压在腿下,纸烟蓝了屋顶。菜上了桌,酒开了瓶,可是却不见老子的影,也不见那一圈的羊,原来老子趁节日又赶着羊到草原里偷草去了。四儿站墙头上把爹喊了几嗓,爹窝在柳林间把棍空挥了几圈。屋内男男女女大人小孩已狼吞虎咽起来,满满一大桌硬菜,十多张大小牙口,却啃不净一根骨头。菜款款地剩了下来,足够从大年夜吃到初三四。男人又上了炕,钱又飞了起来。女人忙忙拾完也上了炕,家长里短的闲话总说不够。客厅大柜上的老电视画面滋滋地闪,好端端的晚会节目被一屋子的舌头搅得听不清音,老爹终于回来了,开始默默地咬一桌子剩菜烂骨。咳声不断的婆婆,半歪在炕上,睡相僵硬,已听不见孙子们在院子上点燃的炮仗。

门灯照得院子上的车辆拖长了暗影,像卧了堆远古怪兽。雪忽然就从墨色的夜空中洒下来,落在屋后快用尽的棍堆上,像伏了只北极熊。大通炕上都睡满了人,长的短的、胖的瘦的棍子一样卷在发霉的被里。男人们打着响鼾,此起彼伏。女人们呓语磨牙,搂紧孩子。

雪住风收了以后,儿女们又会驾上他们的铁马,候鸟般跑向远方。只有他们的愣爹病妈,注定仍要陷在这渐被野草淹没的老屋内。

好在,手中还有棍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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